八月的南京万人空巷,我的姨妈孟书娟一直在找

我的姨妈孟书娟一直在找一个人。准确地说,在找一个女人。找着找着,她渐渐老了,婚嫁大事都让她找忘了。等我长到可以做她谈手的年龄,我发现姨妈找了一辈子的女人是个妓女。在她和我姨妈相识的时候,她是那一行的花魁。用新世纪的语言,就是腕儿级人物。</p>
<p>一九四六年八月,在南京举行的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大会上,我老姨几乎找到了她。她坐在证人席上,指认日军高级军官的一次有预谋的、大规模的强尖。</p>
<p>我姨妈是从她的嗓音里辨认出她的。姨妈挤在法庭外面的人群里,从悬在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里听见了她的证词,尽管她用的是另一个名字。</p>
<p>从法庭外进入审判厅,花费了我姨妈一个小时。五十六年前,八月的南京万人空巷,市民们宁可中暑也要亲自来目睹耳闻糟践了他们八年的日本人的下场。审判大厅内外都挤得无缝插足,我年轻的姨妈感觉墙壁都被挤化了,每一次推搡,它都变一次形。日本人屠城后南京的剩余人口此刻似乎都集聚在法庭内外,在半里路外听听高音喇叭转达的发言也解恨。</p>
<p>我的书娟姨妈远远看见了她的背影。还是很好的一个背影,没给糟蹋得不成形状。书娟姨妈从外围的人群撕出一条缝来到她的身后,被上万人的汗气蒸得湿淋淋的。姨妈伸出手,拍了拍南京三十年代最著名的流水肩。转过来的脸却不是我姨妈记忆里的。这是一张似是而非的脸;我姨妈后来猜想,那天生丽质的脸蛋儿也许是被毁了容又让手艺差劲的整容医生修复过的。</p>
<p>“赵玉墨!”届时只有二十岁的孟书娟小声惊呼。叫赵玉墨的女人瞪着两只装糊涂的眼睛。</p>
<p>“我是孟书娟啊!”我姨妈说。</p>
<p>她摇摇头,用典型的赵玉墨嗓音说:“你认错人了。”三十年代南京的浪子们都认识赵玉墨,都爱听她有点跑调的歌声。</p>
<p>我的书娟姨妈不屈不挠,挤到她侧面,告诉她,孟书娟就是被赵玉墨和她的姐妹们救下来的女学生之一啊!</p>
<p>不管孟书娟怎样坚持,赵玉墨就是坚决不认她。她还用赵玉墨的眼神儿斜她一眼,把赵玉墨冷艳的、从毁容中幸存的下巴一挑,再用赵玉墨带苏州口音的南京话说:“赵玉墨是哪一个?

我的姨妈孟书娟一直在找一个人。准确地说,在找一个女人。找着找着,她渐渐老了,婚嫁大事都让她找忘了。等我长到可以做她谈手的年龄,我发现姨妈找了一辈子的女人是个妓女。在她和我姨妈相识的时候,她是那一行的花魁。用新世纪的语言,就是腕级人物。一九四六年八月,在南京举行的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大会上,我老姨几乎找到了她。她坐在证人席上,指认日军高层军官的一次有预谋的大规模的强xx。我姨妈是从她的嗓音里辨认出她的。姨妈挤在法庭外面的人群里,从悬在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里听见了她的证词,尽管她用的是另一个名字。从法庭外进入审判厅,花费了我姨妈一个小时。五十六年前,八月的南京万人空巷,市民们宁可中暑也要亲自来目睹耳闻糟践了他们八年的日本人的下场。审判大厅内外都挤得无缝插足,我年轻的姨妈感觉墙壁都被挤化了,每一次推搡,它都变一次形。日本人屠城后南京的剩余人口此刻似乎都集聚在法庭内外,在半里路外听听高音喇叭传达的发言也解恨。h我的书娟姨妈远远看见了她的背影。还是很好的一个背影,没给糟蹋得不成形状。书娟姨妈从外围的人群撕出一条缝来到她身后,被上万人的汗气蒸得湿淋淋的。姨妈伸出手,拍了拍南京三十年代最著名的流水肩。转过来的脸却不是我姨妈记忆里的。这是一张似是而非的脸;我姨妈后来猜想,那天生丽质的脸蛋也许是被毁了容又让手艺差劲的整容医生修复过的。“赵玉墨!”届时只有二十岁的孟书娟小声惊唿。叫赵玉墨的女人瞪着两只装煳涂的眼睛。“我是孟书娟啊!”我姨妈说。她摇摇头,用典型的赵玉墨嗓音说:“你认错人了。”三十年代南京的浪子们都认识赵玉墨,都爱听她有点跑调的歌声。我的书娟姨妈不屈不挠,挤到她侧面,告诉她,孟书娟就是被赵玉墨和她的姐妹们救下来的女学生之一啊!不管孟书娟怎样坚持,赵玉墨就是坚决不认识她。她还用赵玉墨的眼神斜她一眼,把赵玉墨冷艳的、从毁容中幸存的下巴一挑,再用赵玉墨带苏州口音的南京话说:“赵玉墨是哪一个?”说完这句,她便从座位上站起,侧身从前一排人的腰背和后一排人的膝盖之间挤过去。美丽的下巴频频地仰伏,没人能在这下巴所致的美丽歉意面前抱怨她带来的不便。书娟姨妈当然无法跟着赵玉墨,也在后背和膝盖间开山辟路;没人会继续为她行方便。她只能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等书娟姨妈从法庭内外的听审者中全身而退,赵玉墨已经没了。也就从那次,我的书娟姨妈坚定了她的信念,无论赵玉墨变得如何不像赵玉墨,她一定会找到她和她十二个姐妹的下落。有些她是从日本记者的记载中找到的,有些是她跟日本老兵聊出来的,最大一个部分,是她几十年在江苏、安徽、浙江一代的民间搜寻到的。她搜集的资料浩瀚无垠。在这个资料展示的广漠版图上,孟书娟看到了1937年12月13日南京亡城时自身的坐标,以及她和同学们藏身的威尔逊福音堂的位置。资料给她展示了南京失陷前的大画面,以及大画面里那个惊慌失措的、渺小如昆虫的生命——这就是我十三岁的姨妈,孟书娟。

“又不是我们玩亡的。”她说,“再说我们在这里不玩干什么?闷死啊?”

阿顾吼道:“哪个动你了?!”

“乔治,”英格曼开口问道,“我们还有多少粮食?”

书娟看着那个姣好背影慢慢升高,原来是个高挑身材的女子。此刻,被扫得发青的石板地面给这群红红绿绿的女人弄污了一片。女人们的箱笼、包袱、红粉黄绿的绸缎被盖也跟着进来了,缝隙里拖出五彩下水似的发绳、长丝袜和隐私小物件的带子。

书娟和小愚悄悄来到了院子里,火光把院子里照得金黄透明。草坪中央苍老的美国山核桃树顶着巨大树冠,光秃秃的枝丫抓向天空,如同倒植的树向金黄夜晚扎根,一股奇怪的焦臭在气流里浮动。

书娟看见三四个窑姐收拾得溜光水滑,好像这里有她们的生意可做。为首的那个叫红菱,滚圆但不肥胖,举动起来泼辣,神色变得飞快,拔成两根线的眉毛告诉人们别惹她。

小钞、角子都让她扒拉到自己面前。

红菱说:“我都冻得长冻疮了!看!”她把蔻丹剥落的赤脚从鞋里抽出,往两位神甫面前一亮。见法比避瘟似的往后一蹴,喃呢咯咯直乐,玉墨用胳膊肘捣捣她。她知道她们这一回闯祸了,从来没见这个温文尔雅的的老神甫动这么大声色。

两个女孩对看一眼,又看看叫玉笙的女人,那么个黑皮还“玉”呢!

“呸,我跟你说话了吗?你也配搭我的腔?”孟书娟拿出抬手专打笑脸人的态度。

第二天上午,地下室的女人们没一点儿动静。陈乔治给她们送粥,也叫不醒她们。到了下午一点钟,她们一个个出现在厨房里和餐厅里,问为什么没饭给她们吃。她们已饿软了腿。

女孩们发出一声作呕的呻吟。有两个从窗口吐出唾沫来,是瞄准红菱吐的,但没有中靶。

这天夜里,雨加小雪使气温又往下降了好几度。英格曼神甫在生着壁炉的图书室旁边的阅览室阅读,也觉得寒意侵骨。被炸毁的钟楼使二楼这几间屋到处漏风,陈乔治不断来加炭,还是嫌冷。陈乔治再次来添火时,英格曼说能省就省吧,炭供应不上,安全区已有不少老人、病人冻死。他以后就回卧室去夜读了。半夜时分,英格曼神甫睡不着,想再到图书馆取几本书去读,刚到楼梯上,听见图书室有女人嗓音。他想这些女人真像疮痍,不留神已染得到处皆是。他走到阅览室门口,看见玉墨、喃呢、红菱正聚在壁炉的余火边,各自手里拿着五彩的小内衣,边烤边小声地唧咕笑闹。

玉墨仔细看了书娟一眼,看得书娟脊梁骨一冷。假如被鬼或者蛇对上眼,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玉墨拖着红菱往厨房去。红菱上半身和两条腿拧着劲,脚往前走,上身还留在后面和女孩们叫阵:“晓得了吧?那几个麻将牌是姑娘我专门下的饵子,专门过大疮给那些手欠的,捡了东西昧起来的!……”她嘎嘎地笑起来,突然“哎哟”一声,身体从玉墨的捉拿下挣脱,指着玉墨对站在一边看热闹的陈乔治说:“她掐我肉哎!”似乎陈乔治会护着她,因此她这样娇滴滴地告状。

昨天下午,英格曼神甫和阿多那多副神甫带着书娟和威尔逊女子学校的十六个女学生赶到江边,准备搭乘去浦口的轮渡。到了近傍晚时分,轮渡从浦口回来,却突然到达了一批重伤员。重伤员都伤在自己人枪弹下,因为他们在接到紧急撤退命令从前线撤到半途时,却遭遇到未接到撤退令的友军部队的阻击。友军部队便把撤退大军当逃兵,用机枪扫,用小钢炮轰,用坦克碾。撤退大军在撤离战壕前已遵守命令销毁了重型武器,此刻在坚守部队的枪口前,成了一堆肉靶子。等到双方解除了误会,撤退部队已经伤亡数百。坚守军或许出于内疚,疯了一样为吃了他们子弹的伤号在江边抢船。神甫和女学生们就这样失去了他们的轮渡。

她笑得法比吓死了,他自己没搞清的念头她都搞清了,并以这笑安慰他:没关系,男人嘛,这只能说明你是血肉之躯。

法比对女孩们吼道:“谁干的!……徐小愚,你是其中一个!”

红菱说:“凭什么算了?”

红菱知道女孩子们都在看她唱戏,身段念白都不放松,也早不是来时的狼狈了,一个头就狠花了心思梳理过,还束了一根宝蓝色缎发带。

“陈乔治!”英格曼神甫发现楼梯拐角瑟瑟缩缩的人影。那是陈乔治,他原先正往这里来,突然觉得不好介入纠纷,耍了个滑头又转身下楼。

玉墨说:“这里原先有一口井,是吧?”

书娟把右脸蛋儿挤在窗框上,看到英格曼神甫从后院奔向边门,又宽又长的起居袍为他扬着风帆。英格曼神甫边跑边喊:“不准翻墙!没有食品!”

一个年少的窑姐此刻正往《圣经》工场跑,她看见阁楼上露出女学生们的脸,认为跑进那里一定错不了,至少温暖舒适。法比从她后面一把扯住她。她一个水蛇扭腰,扭出法比的抓握。法比又来一下,这次抓住了她挎在肩上的包袱。包袱是粗布的,不像她身上的缎袍那么滑溜,法比的手比较好发力,这样才把她拖出工场的门。只听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包袱下雹子了,下了一场骨牌雹子。光从那掷地有声的脆润劲,也能听出牌是上乘质地。

“一天不可能结束混乱状态!”法比说。

红菱马上接话:“夜里简单一点就行了,几样点心、一个汤、一杯老酒,就差不多了。”她明白法比要给她们气死了。她觉得气气他很好玩。她的经验里,男人女人一打一斗,反而亲得快,兴致就勾起来了。

“陈乔治,你聋啦?”书娟大声说。她此刻也不好惹。长到十三岁所有的不随心、不如意都在这一刻发作,包括她父母的偏心眼,把她当“狗剩儿”扔在没吃没喝的半塌的教堂院子里,还让这个吃里扒外的陈乔治背叛,让这些邪女人欺负……“不管他的事,是我们自己找到饼干的……”红菱说,她那两根细眉弯如一对新月。

法比在心里戳穿自己:你用不着把她单独叫到这里来警示她。你不就想单独跟多待一会儿,让她再那样盯你一眼,让你再在她的黑眼睛里沉没一次?这眼睛让法比感到比战争还要可怕的危险。但愿墙外战争的危险截止在明天或后天,那么这内向的、更具有毁灭性的危险也就来不及发生。

伏在窗台上的书娟记住了,那个背影美妙的窑姐叫赵玉墨。从刚才的几幕她还看出,赵玉墨是窑姐中的主角,似乎也是头目。之后她了解到,这叫“挂头牌的”。南京秦淮河上的窑姐级别森严,像博士、硕士、学士一样,一级是一级的身份、水平、供奉。并且这些等级是公众评判的。在这方面,南京人自古就是非模糊,一代代文人才子都讴歌窑姐,从秦淮八艳到赛金花,都在他们文章里做正面人物。十三岁的孟书娟不久知道,赵玉墨是她们行当中级别最高的,等于五星大将。也如同军阶,秦淮花船上的女人都在服务时佩戴星徽,赵玉墨的徽章有五颗星,客官你看着付钱,还可以默数自家口袋里银两提前掂量,你玩得起玩不起。

对徐小愚父亲徐智仁的研究,我比我姨妈要做得彻底,因为,我在正写的这个故事里,他将要跑个龙套。现在还不是他出场的时候。徐小愚和孟书娟的关系很微妙,今天两人是至好,明天又谁也不认识谁。徐小愚是个漂亮女孩,好像不明白漂亮女孩容易伤害人,最容易伤害的是欣赏她、羡慕她、渴望她友谊的女孩。我姨妈书娟就是这么个女孩。书娟易受小愚的伤害,还因为她暗暗不服小愚,因为她功课拔尖,长相也算秀美,但有了小愚就永无书娟的出头之日,这样的一对女孩,往往有着被虐和施虐的关系,并且被虐一方和施虐一方常常互换位置。

没人理她。

阿顾想从不死不活的女人胳膊里脱身,但女人缠劲很大,两条白胳膊简直就是巨形章鱼的须,越撕扯缠得越紧。

“我是孟书娟啊!”我姨妈说。

晚上,火光更亮了,亮得女孩们都无法入睡,书娟旁边是徐小愚的铺,徐小愚的父亲是江南最大富翁之一。他的买卖做到澳门、香港、新加坡、日本。南京抵制日货的时候,她父亲把日本货全部换了商标,按国货出售,一点都没有折本。他跟葡萄牙人做酒生意,成吨的红、白葡萄酒都是他用廉价收购的生丝换的。威尔逊福音堂做弥撒用的红酒,也都是他捐赠的。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这天夜晚,藏在地下室仓库里的秦淮河女人们喝的,正是徐小愚父亲捐的红酒。

“玉笙跟我一块上去看的。”红菱说。

她转过身,背对着老少二神甫,赤着的那只脚伸到壁炉前,脚丫子还活泛的张开合起,打哑语似的。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窑姐说:“我们是从江边跑来的!马车翻了,马也惊了。现在城里都是日本兵,我们去不了安全区!”

竟然在这个四壁置满圣书、挂着圣像的地方!

玉墨连他心里这句自我警告都听到了,微笑着,一个浅浅鞠躬,同时说:“不耽误你了。”

书娟走在湿冷的安静中,她的脚都认识从工场这头到那头的路。一共二十二张案子,供学生们装订《圣经》和《讲经手册》所用。现在跟书娟留在教堂的女同学大多数都是孤儿,只有两个像书娟这样,父母因故耽搁在国外和外地。书娟认为这些父母是有意耽搁的,存心不回到连自己政府和军队都不想要了的首都南京。

两个女孩看久了,对刚才初步评选的第一美人改了看法。赵玉墨在她们眼里每分钟都更好看一点;她不是艳丽佳人,但非常耐看,非常容易进入人的记忆。她头发特别厚实,松散开来显得太重,把那张脸压小了。脸盘说不上方,也不说上圆,小小的、短短的,下巴前翘,所以她平端着那张脸时,也是略微傲气的。是那种“你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呢”的傲气。她眼睛又黑又大,总是让你琢磨,她看见了什么你没看见的东西,值得她那么凝神。她的嘴巴是这张脸的弱项,薄而大,苦相而饶舌的一张嘴,让人惊讶,长这么一张嘴的人居然惜语如金。从这样的嘴巴看,她还是精刮、刻薄的女人,可以翻脸无情。最优长的一点,是这个赵玉墨丝毫没有自轻自贱、破罐破摔的态度,可以想象她是大户人家的姨太太或大少奶奶,也可以把她当明星放到国片的广告上。她也跟清晨刚来时不同了,换了件碎花棉布长旗袍,阴丹蓝色为主色,套了一件白色厚绒线开襟外套,胸前吊着两个做装饰的大绒球。她好识时务啊,在女学生的领土上把自己的风尘味蜕得一干二净。是求生还是求得平等的愿望导致她这样地伪装,书娟不得而知。

“你醒了?”小愚耳语。

红菱说:“请我们出去?容易!给生个大火盆。”

“要你就给啊?”苏菲说。苏菲是孤儿,所以教会学校老师给她起个洋名字“苏菲”,她只能认下来。

“我也看到了。能拿书去砌城墙了!”黑皮女人说。

“吃饭的问题我过一会儿讲。先把我做的规矩再跟你们重复一遍。”法比说。

小愚把一条胳膊搭在书娟腰上,试探她是否睡着了,书娟觉得马上反应不够自尊,因为小愚昨天是苏菲的密友,今天傍晚小愚用猪拐骨砸那个叫红菱的窑姐,书娟存心替她担当了罪责,就是要小愚为自己的变心而自责。果然,书娟一举把小愚的心征服了。小愚在自己的胳膊上增加压力,书娟动了一下。

二十岁的陈乔治也委屈地回敬法比一眼,水少了大人你可以多喝点酒,反正你喝酒跟喝水似的。

红菱果然跑回来。阁楼窗口上一模一样的童花头下面,是大同小异的少女脸蛋儿,她朝那些脸蛋儿仰起头,伸出手掌:“还给我啊!”

那个二十四五岁的窑姐突然朝英格曼神甫跪下来,微微垂头,于是孟书娟就看见了这个她终身难忘的背影。这是个被当做脸来保养的背影,也有着脸的表情和功用。接下去和这女人相处的时间里,书娟进一步发现,不仅是她的背;她身上无一闲处,处处都会笑、会怨、会一套微妙的哑语。此刻孟书娟听着英格曼神甫穷尽他三十年来学的中文,在与她论争,无非还是陈乔治那几句:粮没有,水没有,地盘也没有,人藏多了安全也没有。英格曼词不达意时,就请法比把他的中国话翻译成扬州中国话。

方形盖子与梯子相连,其中有个巧妙的机械关节,在盖子被拉开的同时,把梯子向下延伸。

也就是从那次,我的书娟姨妈坚定了她的信念,无论赵玉墨变得如何不像赵玉墨,她一定会找到她和她十二个姐妹的下落。有些她是从日本记者的记载中找到的,有些是她跟日本老兵聊出来的,最大一部分,是她几十年在江苏、安徽、浙江一带的民间搜寻到的。

红菱低头弯腰寻觅什么,被法比吓了一跳,烟头掉在地上。她撅起滚圆的屁股,把烟头捡起来。

说着大家哄起一声大笑。玉笙抓起一把骨牌向红菱打去。大家笑得更野,说红菱今天为麻将挨了第二次打,以后非死在麻将下面。玉笙和红菱在到处磕磕绊绊地在仓库追杀。玉笙说:“红菱你别急,明晚上就让你尝洋荤,姐姐我去给那个扬州洋和尚扯个皮条,你明晚就不用睡素觉了!”

红菱又依不饶,一定要法比惩办小凶手。

玉墨赶紧遮盖弥补,对法比说:“副神甫大人,如果不是你们仁慈,收留了我们,我们可能已经横遭劫难。”她一面说着,那双黑而大的眼睛再次盯住法比,让他落进她眼里,往深处沉。“战乱时期,能赏姐妹们一口薄粥,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也替我们谢谢小姑娘们。”

琵琶弹奏是从豆蔻手指下发出的。豆蔻生得小巧玲珑,桃子形的脸,遮去她下半个脸来看,她整天都眉开眼笑,遮去她上半个脸,她整天都在赌气,人家借她米还她稻似的。不管怎样,豆蔻是个美人,若不是这副贱命,足以颠倒众生。两个女孩通过窥视口进行的选美,初选结果已决出。

这是午餐时间,原先供神职人员用餐的长餐桌两边挤坐着十六个女学生。英格曼神甫自从女孩们入住教堂,就招呼陈乔治把他的两餐麦片粥或汤面送到自己寓所,他相信威严要靠距离和隔膜来维持;和女学生之间,至少要隔一块草坪的距离。但这天他一听说法比·阿多那多从安全区回来了,便放下麦片粥跑过来。

“走吧!”她收起手里的文胸,脸烤得滚烫,脊梁冰凉。

叫豆蔻的年少窑姐喊回去:“大胯是黑猪的好!连那黑×一块撕!”

法比突然恨恨地想:妖精一个!在玉墨的背影消失后,他告诉自己不许再给她哪怕半秒钟的机会用她的大黑眼勾引他。那是勾引吗?勾引会那么难解吗?虽然法比是扬州法比,思考都带扬州乡音,他毕竟身上流着意大利人多情浪漫的血,读过地中海族裔的父母留下的世界文学和戏剧着作,他觉得那双黑眼睛不仅勾引人,而且是用它们深处的故事勾引。

英格曼神甫看到这香艳的洪水猛兽已势不可当,悲哀地垂下眼皮,叫阿顾干脆打开门。

也不知怎么,听了这句话,女学生们都向厨房跑去。书娟跑在第一。这个陈乔治刹那做了叛徒,把她们名分下那点食物叛卖出去了。饼干是喝汤时用的,越来越稀寡的汤面没有饼干毫不经饿,只是骗骗嘴巴。

玉墨笑着看了他一会儿,走了。

女学生们恋战,不顾法比的禁令,朝眼看要撤退的窑姐们喊道:“过来吧!还东西给你!”

原来女孩们都一样,对花船上来的下九流女人既嫌弃又着魔,她们一想到她们靠两腿间那绝密部位谋生,女孩们就脸红地“啊哟!”一声,藏起她们莫名的体内骚动。罪过原来是有魅力的,她们不敢想、不能干的罪过事物似乎可以让这些做替身的去干。

陈乔治木木登登地走了过来。迅速看一眼屋里屋外,明知故问地说:“神甫还没休息?”

“陈乔治,你怎么把我们的饼干给她们吃?”书娟问道,“她们”二字不是说出来的,是骂出来的。

法比用一条江北嗓门喊出英语:“神甫,放她们进来,还不如放日本兵进来呢!”他对两个中国雇工说:“死活都给我撵出去!看见没有?一个个的,已经在这里作怪了!”

“就一个女茅厕,在那里面,”红菱指指《圣经》工场,“小丫头们把门锁着,钥匙揣着。我们只能到教堂里方便。”

阿顾和陈乔治判断火光的来源,认为起火的只能是五条街外的永嘉肥皂厂,法比让女孩们立刻回阁楼上去。这是个随时会爆发危机的黄昏。

两秒钟之后,书娟便听到女人的声音说:“都吃完了呀?”

这是一个好天。很多年后,我姨妈总是怨恨地想:南京的末日居然是一个好天!

英格曼神甫居然说:“比我想象得好。”

法比说:“不知道。那费的事就大了。把这半池子水喝干,自来水还能不来?”他心里警告自己,这是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句,再也不准另起一行。

红菱眼一挑,笑道:“乔治舍不得冻坏姐姐我,对吧?”

法比一阵绝望:“还得了啊!秦淮河上一整条花船都在这里靠岸了!”无论如何他是神职人员,动粗是不妥的,只能粗在话上。他指着女人们大声说:“你们这种女人怕么事啊怕?你们去大街上欢迎日本兵去啊!”

玉墨说:“还能再挖开吗?”

玉墨心不在焉地看着她们闹,自己独自坐在一个卧倒的木酒桶上,一手烟一手酒。

红菱眼睛上面的两根线霎那间打了死结,张口便是:“给脸不要脸的小×!……”要不是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捂在红菱嘴上,红菱下面的话或许可以让这群女孩在男女性事上彻底启蒙。

“这里就是有学生的地方。”法比说。

“先借你们点吃吃,明天馄饨担子就挑出来了,买三鲜馄饨还你们,啊?”红菱说。

就在书娟赤裸下身,站在马桶前,好奇而嫌恶地感到腹内那个秘密器官如何活过来,蠕动抽搐,泌出深红色液体时,完全不清楚威尔逊福音堂的高墙外,是怎样一个疯狂阴惨的末日清晨。成百上千打着膏药旗的坦克正在进入南京,城门洞开了,入侵者直捣城池深处。一具具尸体被履带轧入地面,血肉之躯眨眼间被印刷在离乱之路上,在沥青底版上定了影。此刻十三岁的孟书娟只知是一种极致耻辱,就是这注定的雌性经血;她朦胧懂得由此她成了引发各种邪恶事物的肉体,并且这肉体不加区分地为一切妖邪提供沃土与温床,任他们植根发芽,结出后果。

红菱突然抬起头,对窗口扒着的女孩们说:“你们趁早还是出来!”

坐在昏暗中的孟书娟听着外面枪声不断。短命的日本人把仗打到南京,把外婆外公打得消息全无,把父母和姐姐打得不敢回国,把一帮短命窑姐打到英格曼神甫“最后一片绿洲”上来了,书娟实在太疼痛、太仇恨了,咬碎细牙,恨这个恨那个,恨着恨着恨起了自己。她恨自己是因为自己居然也有地下室窑姐们的身子和内脏,以及这紧一阵、慢一阵的腹痛和滚滚而来的肮脏热血。

一个满不在乎的声音说:“日他祖宗!来找快活的时候,姐姐们个个都是香香肉!”

英格曼神甫发现工场门口聚着一群窃窃私语的女学生,马上凶起来,对阿顾说:“把孩子们领走,别让她们看见这些女人!”他那因停水而被迫蓄养的胡须有半厘米长,所以他看起来陡然增高了辈分。

法比·阿多那多刚趁着浓重的酒意昏睡过去,此刻又趁着酒意破口大喊:“亵渎!你们怎么敢到这里来?这是哪里你们晓得不晓得?”

女孩中有那些稍谙世故的,此刻告诉同学们:“都是堂子里的。”“什么是堂子?”“秦淮河边的窑子嘛!”……阿多那多副神甫从主楼冲出来,跑着喊着:“出去!这里不收容难民!”他比英格曼神甫年轻二十多岁,脸比岁数老,头发又比脸老。他名字叫法比,教民们亲热起来,叫他扬州法比。法比地道的扬州话一出口,女人们和哭闹恳求便突然来了个短暂停顿。然后她们确信自己耳朵无误,喊出与菜馆厨师、剃头匠一样字正腔圆的扬州话,确实是眼前凹眼凸鼻的洋和尚。

叫玉墨的窑姐此刻已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细软,朝纠缠不清的豆蔻和法比走过来,一边笑嘻嘻地说:“你那嘴是该卫生卫生!请老爷教育还不如给你个卫生球吃吃。”她在法比和豆蔻之间拉了一会儿偏架,豆蔻便给她拉到她同伴的群落里去了。

玉墨上来拽她:“别闹了!”

“哟,真要入修道院了!”红菱笑道。

玉墨说:“就凭人家赏你个老鼠洞待着。就凭人家要忍受我们这样的人,就凭我们不识相、不知趣给脸不要脸。就凭我们生不如人,死不如鬼,打了白打,糟蹋了白糟蹋。”

女人们都知道这话的典故,都低声跟着笑。她们的笑一听就暧昧,连不谙男女之道的法比都感到她们以这种笑在吃自己豆腐。“安静,我还没说完!”法比粗暴起来,一部分是冲自己粗暴的,因为自己停止了对她们粗暴。

“去修道院蛮好的,管饭。”玉墨说。

喃呢问:“能参加礼拜吗?”

“所以,粮食和水是最致命的问题。因为我们收留了十几位女士。”法比说。

书娟和女同学们现在都在阁楼上了,三个窗口挤着十六张脸。十五张脸上都是诧然,只有书娟以恶毒的目光看着这个下九流女人如何装痴作憨,简直就是一块怎么切怎么滚的肉。

“我跑到洋庙的二层楼上,偷偷看了一下上面有什么。”红菱说:“都是书!扬州法比住在那间大书房隔壁。”

“我就不走!这里有火,干吗非冻死我们?”红菱说。

她站在工场门口,思绪突然跑了题:要不是她父母的自私、偏爱,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刻单单把她留在这里,让这些脏女人进入她干净的眼睛?她一直怀疑父母偏爱他们的小女儿,现在她可以停止怀疑了;他们就是偏爱她的妹妹。父亲得到一个去美国进修的机会,很快宣告他只能带小女儿去,因为小女儿还没到学龄,不会让越洋旅行耽误学业。母亲站出来声援父亲,说更重要的是想请美国的医生给小女儿治治哮喘。父母都劝说书娟,一年是很快的,转眼间就是一家四口的团聚。真是很想得开,早早为受委屈的一方想开了;为承受不公道的大女儿宽谅了他们自己!

玉墨扭过头,用眼色整肃了一下同伴们的纪律。笑声停止下来。

玉墨对她说:“算了,走吧!”

连女学生都为书娟不好意思了,小声叫她:“算了,算了。”

人们看过去,发现她不是认真叫的,目光带一点无赖的笑意。

“不让吃,还不让拉呀!”豆蔻说。

“我看见你了!陈乔治,你过来!”

女人们张张望望地渐渐围拢到餐厅门口。看看自己的谈判代表是否尽职,是否需要她们助阵帮腔。她们十四个姐妹凑在一块,口才、武力、知识能凑得很齐全。

一个女学生们大着胆子把窗子打开。现在她们可以轮挨着把头伸出去了,边门旁的围墙上坐着两个年轻女人,穿水红缎袍的那个,像直接从婚床上跑来的新嫂嫂。另一个披狐皮披肩,下面旗袍一个纽扣也不扣,任一层层春、夏、秋、冬各色衣服乍泄出来。

腰身圆润的窑姐此刻叫了一声:“救命啊!”

“够了。”英格曼神甫用英文说道。阿顾却还没够,继续跟那个窑姐吵骂。他又用中文说:“够了!”

学生们虽然从童年就接受英文教育,但是听英格曼神甫的英文她们常常会漏掉词汇,他的声音太有感染力了,足够她们忘怀,因此,把具体词汇就错了过去。

法比原想把事情三句并作两句地讲完,但他发现自己竟带着玉墨向教堂后面走去。玉墨是个有眼色的人,见女伴们疑疑惑惑地跟着,就停下来,叫她们乖一点,赶紧回地下室去。法比刚才说的是“请你跟我来”,并没有说“请你们跟我来”。

他努力想把扬州话说成京文,逗坏了几个爱笑的窑姐。

法比本来已经放了豆蔻,可她突然如此不堪入耳,恐怕还要不堪入耳地住下去,他再次扑上去,把她连推带搡往外轰。

仓库已经不是仓库了,是一条地下花船,到处铺着她们的红绿被褥、狐皮貂皮,原先挂香肠火腿的钩子空了,上面包上了香烟盒的锡纸,挂上了五彩缤纷的丝巾、纱巾、乳罩、兜肚……四个女人围着一个酒桶站着,上面放着一块厨房的大案板,“稀里哗啦”地搓麻将。看来缺五张牌并没有败她们的玩兴。每人面前还搁着一个碗,装的是红酒。

我姨妈书娟此时并不知道,她所见闻的是后来被史学家称为最丑恶、最残酷的大屠杀中的一个细部。这个细部周边,处处铺陈着南京市民的尸体,马路两边的排水沟成了排血沟。她还得等许久才知道好歹,知道她是个多幸运的孩子,神甫和教堂的高墙为她略去多少血淋淋的图景和声响;人头落地,胸膛成为一眼红色喷泉时原是有着独一无二的声响。

“我叫你熄火,你没听懂吗?”英格曼神甫指着壁炉。

“干什么?”书娟假装刚醒。

书娟逃一样攀爬梯子,回到阁楼上。女孩们还挤在三个小窗前面。所有米字形纸条都被揭下来,黑色窗帘全然撩开,三个扁长窗口成了女孩们的看戏包厢。楼下的局面已不可收拾,女人们四处乱窜,找吃的、找喝的、找茅房。一个窑姐叫另一个窑姐扯起一面墨绿色上等绿绒斗篷,对洋和尚们抱歉说,一夜都在逃命,不敢找地方方便,只好在此失体统一下了。说着她谢幕一般消失在披风后面。

法比点点头,看着她。话是不再扯下去了,可是目光还在扯。这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玉墨转身走去。法比也发现她的背影好看,她浑身都好看。

地下仓库的天花板高度正达书娟的大腿。沿着厨房往后走,就会看见仓库的透气孔。一共三个透气孔,上面罩的铁网生了很厚的锈。透气孔现在就是书娟和小愚的窥视口。

人们看出来,阿顾此刻也不是完全认真的。

“玉笙,你那大肚汉,去当姑子吃舍饭划得来。”喃呢说。

“要是情况坏下去,还不来水,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法比看见自己莫名其妙的另起一行留住了玉墨。他希望玉墨把它当成他情不自禁冒出的自语,只管她告辞,但她还是接住了这句话,于是又扯出一个回合的对白。

叫徐小愚的女学生说:“等着啊!”

“怎么个请法?”红菱的大脚指头勾动一下,又淘气又下贱。

“你明明又加了炭!”英格曼神甫说。

“麻将牌。刚才掉了一副牌在这里,蹦得到处都是,你还记得吧?捡回去一数,就缺五张牌!”

“那你去洋和尚那里讨两本经书来念念。”玉墨逗她地一笑。

法比看到自己的禁令对她们毫不生效,便把玉墨叫到餐厅,擒贼先擒王。

“你这是要去哪里?”法比大声说。

从法庭外进入审判厅,花费了我姨妈一个小时。五十六年前,八月的南京万人空巷,市民们宁可中暑也要亲自来目睹耳闻糟践了他们八年的日本人的下场。审判大厅内外都挤得无缝插足,我年轻的姨妈感觉墙壁都被挤化了,每一次推搡,它都变一次形。日本人屠城后南京的剩余人口此刻似乎都集聚在法庭内外,在半里路外听听高音喇叭转达的发言也解恨。

等书娟参加到同学的群落中,墙上坐着的不再是两个女子,而是四个。英格曼刚才企图阻拦的那两个,已经成功着陆在教堂的土地上。连赶来增援的阿顾和陈乔治都没能挡住这个涕泪纵横的先头部队。

“教堂里的厕所是你们用的吗?”法比说,“那是给做弥撒的先生、太太、小姐、少爷用的!现在抽水马桶又没有水,气味还了得?”

“找什么?”法比没好气地问。

法比说:“那年的雪下得太大,英格曼神甫的小马驹踏空了,前蹄掉进去,别断了。神甫就让阿顾把井填了。”

阿顾早就放弃扭送书娟了。此刻他扑出去,打算夺过陈乔治手上做戏舞动的木棒。一个女人坠楼一般坠入阿顾怀抱,差点儿把阿顾的短脖子彻底砸进胸腔。女人顺势往跌倒的阿顾身上一睡,瘌痢斑驳的貂皮大衣滑散开来,露出一线净光的身体。缺见识的阿顾此生只见过一个光身女人,就是他自己的老婆,这时吓得“啊呀”一声号叫,以为她就此成了一具艳尸。趁这个空当,墙头上的女人们都像雨前田鸡一样纷纷起跳,落进院内。还剩一个黑皮粗壮的女人,从墙外又拽上三四个形色各异、神色相仿的年轻窑姐。

两个女孩站在院子里,忘了偷跑出来要干什么。好像单为了看看英格曼神甫的红砖小楼是否还在那儿。又好像单为了看看法比的卧室窗口是否还亮着烛光。然而,琵琶弹奏的音符敲醒了她们。

“清早五点?”红菱说。“我们的清早是现在。”

“我怎么不记得有水塘?”他想,这是最后的、最后一句话,无论她接什么话,他也不应答了。

当时英格曼神甫认为夜晚的江边太凶险,有枪的鸣枪,有刀的舞刀,他相信日本兵也不过如此了。于是,他和阿多那多副神甫带队,教堂雇员阿顾和陈乔治护驾,穿小巷把书娟和同学们又带回了教堂。他向女学生们保证,等天亮的时候一定会找到船,实在找不到,还剩一条后路,就是去安全区避难。据英格曼神甫判断,南京易守难攻,光靠完好的城墙和长江天险,谁想破城都要花个几天时间。

陈乔治说:“还有一担面粉,米只有一升不到。水就是洗礼池那一点……嗯,不过还有两桶酒。”

“如果你不立刻离开这里,我马上请你们所有人离开教堂!”法比说。

十三岁的孟书娟顺着阁楼口端的木梯子“嘎吱嘎吱”地下来。她的脚落在《圣经》装订工场的地面上,感到黏湿刺骨的十二月包裹上来,除了远处偶然爆出的几声枪响,周围非常静,连她自己身体的行进,都跟黑暗发出轻微得摩擦声。此刻她还不知道这静静得不妙,是一座城池放弃挣扎,渐渐屈就的静。

不能不说这背影此刻是庄重典雅的。说着说着,盘在她后脑勺上的发髻突然崩溃,流泻了一肩。好头发!

法比问:“你说呢?”

所有同学回到阁楼上去了,书娟还在那里想不开。她坐到黄昏都进入了室内,坐到自己腹内剧痛起来。没人有告诉过她,这样可怕的疼痛会发生;这本应该是母亲的事,而母亲现在缺席。隔着地板,她能听见地下室的声音;打麻将、弹琵琶、打情骂俏;是的,惯于打情骂俏的女人在没有男人的时候就跟女人打情骂俏。

“听见没有,请你回去!”法比指指厨房方向。

说完这句,她便从座位上站起,侧身从前一排人的腰背和后一排人的膝盖之间挤过去。美丽的下巴频频地仰伏,没人能在这下巴所致的美丽歉意面前抱怨她带来的不便。

法比再开口,明显带着玉墨“盯”出来的后果。他降了个调门背书一样告诉玉墨,上厕所的麻烦,他已经吩咐阿顾帮助解决了。阿顾和陈乔治会给在院子里挖了个临时茅坑,再给她们两个铅皮桶,加上两个硬纸板做的盖子,算作临时马桶,等临时马桶满了,就拎到后院倒在临时茅坑里。但他规定她们倒马桶的时间必须在清早五点之前,避免跟女学生们碰见,或者跟英格曼照面。

英格曼神甫突然说:“大概是永嘉肥皂厂着火了。肥皂厂存的油脂多,火才这么大。”

但孟书娟此刻推开其他同学,说:“不是小愚,是我。我干的。”

英格曼神甫停下来,转过身,又是雅不可耐了。他淡淡地回答法比:“我知道你不同意。”然后他再次转身走去。他没说的话比说出的话更清楚:“你不同意要紧吗?”这时候英格曼神甫以高雅显出的优势和权威是很难挑战的。法比·阿多那多生长在扬州乡下,是一对意大利裔的、美国传教士的孩子,对付中国人很像当地大户或团丁,把他们看得贱他几等。英格曼神甫又因为法比的乡野习气而把他看得贱他几等。

英格曼神甫干巴巴地告诉她,他庇护的女学生中,有几人的父母是上流人士,也是他教堂多年的施主。他们几天前都发过电报来,要神甫保护她们免受任何方面的侵害。他一一发回电报,以他的生命作了承诺。

走了几步玉墨又停住,转过身:“我们昨晚打赌,说中国人和洋人干架,你会站在哪边?”

陈乔治接着英格曼神甫的话语言:“咹,还有呢!还有一点哈了的黄油,大人你叫我扔掉,我没舍得!还有一坛子腌菜,长了点绿毛,有一点点臭,吃吃还蛮好的!”这些话他说出来既是表功,也是拍马屁,还是给神甫鼓劲。

“你想一天吃几餐呢,小姐?”他下巴抬起、眼皮下垂,把矮个子的豆蔻看得更矮。

云顶娱乐,一九四六年八月,在南京举行的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大会上,我老姨几乎找到了她。她坐在证人席上,指认日军高级军官的一次有预谋的、大规模的强奸。

法比呵斥她们:“谁拿了她东西,还给她!”

“这里是哪里?”一个窑姐还是没正经。

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感觉刚刚还滚热的液体已经冰冷冰冷。她的铺位左边,排开七张地铺,隔着一条过道,又是七张地铺。远近的楼宇房屋被烧着了,火光从阁楼小窗的黑色窗帘透进来,使阁楼里的空间起伏动荡。书娟借着光亮,看着同学们的睡态,听着她们又长又深的呼吸;她们的梦里仍是和平时代。

“那么,两天。”

有那么一会儿,法比忘了这女人的身份,觉得自己身处某个公园,或玄武湖畔,或中山路法国梧桐林荫中,偶遇一位女子,不用打听,一看她就是出自一个好背景。虽然她的端庄有点过头,雅静和温柔是真的,话语很上得台面,尽管腔调有些拿捏。

我姨妈是从她的嗓音里辨认出她的。姨妈挤在法庭外面的人群里,从悬在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里听见了她的证词,尽管她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英格曼神甫两腮肌肉痉挛。他认为这些女人不配听他的愤懑指责,便把法比·阿多那多从卧室叫来。

“国都亡了,你们还有心思玩?”

喃呢用涂蔻丹的手指扒拉一下右眼的下眼皮。这个哑语女孩们都懂;少妄想吧;你眼巴巴看着吧!

“我这就打算来熄火。”陈乔治说。

“两天之后,局势一定会平稳下来的。相信我。我去了日本好几次,日本人是世界上最多礼、最温和的人,他们不允许花园里有一根无秩序的树枝。”英格曼神甫说道。

“东西丢了,不让找啊?”她笑嘻嘻的。

阿顾反口道:“动了又怎样?别人动得我动不得?”

不管孟书娟怎样坚持,赵玉墨就是坚决不认她。她还用赵玉墨的眼神儿斜她一眼,把赵玉墨冷艳的、从毁容中幸存的下巴一挑,再用赵玉墨带苏州口音的南京话说:“赵玉墨是哪一个?”

远在宁波乡下的外婆和外公本来要逃到南京来避难,顺便照顾书娟,但一路上兵荒马乱,往西的水路、陆路都是风险,八百多公里的旅程会是一场生死赌局,再说老人们自知他们的庇护并不强于英格曼神甫和他的美国教堂。他们在电报里还惦记书娟的功课,跟同学们一道,好歹不会荒了学业。

“不会的。真那样的话就出去担水,我们逃过来的时候,看见一口水塘,就在北边一点。”她说。

窑姐们回到她们的栖身处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孟书娟都闷头闷脑地坐在那里。她气得浑身虚弱,一百句羞侮这群女人的话在她心胸里憋着。她恨自己没用,为什么当场没想出那么精彩的杀伤性语言,及时把它们发射出去。

陈乔治飞快地瞪了她一眼,这一眼让英格曼神甫明白,他已在这丰腴的窑姐身上尝到甜头了。

女孩们在楼上看戏不过瘾,一个个爬下梯子,挤在《圣经》工场的门口。

“哎哟,还护食呢?”黑皮窑姐笑道。

“法比也不问问人家找什么。”红菱一嘟嘴唇。

陈乔治说:“她们来要的!”

“法比,怎么让这样的东西进入我的阅览室?”

“那你帮我来找嘛,找到我就回去。看看你是个洋老爷,一开口是地道江北泥巴腿。”她笑起来全身动,身子由上到下起一道浪。

我的姨妈孟书娟就是在这个清晨结束了她浑沌的女童时代,她两腿被裆间塞的一块毛巾隔开了距离;她就是迈着这样不甚雅致的步子走到外面。哥特式的教堂钟楼在几天前被炸毁了,连同教堂朝着街道的大门一块塌成了一堆废墟,此后出入都是靠一个小小的边门。某处的火光衬映着那坍塌的轮廓,沦为废墟也不失高大雄伟。主楼跟她所在工场相隔一条过道,过道一头通向边门,另一头通往主楼后面的一片草坪。英格曼神甫爱它胜于爱自己的被褥,自豪地告诉他的教民,这是南京最后的绿洲。几十年来供教民们举行义卖和婚丧派对的草坪上,眼下铺着一张巨大的星条旗和红十字旗。草坪一直绵延到后院,若在春夏,绿草浮载着英格曼神甫的红色砖房,是一道入得童话的景观。东边起了微弱的红霞。

“哎哟,闷死了!”豆蔻说。拿起喃呢的酒碗喝了一大口酒。

“那么多经书读下来,我们姐妹们就进修道院吧!”红菱说着,推倒一副牌,她和了。

赵玉墨看出了女学生居心不良,又叫起来:“红菱你长点志气好不好?”她叫迟了一步,从三个窗口同时扔下玩游戏的猪拐骨头,假如她们的心再狠一点、手再准一点,红菱头上会起四五个包,或者鼻梁都被砸断。

红菱露出她的家乡话。原来她是北方人,来自淮北一带。

她摇摇头,用典型的赵玉墨嗓音说:“你认错人了。”三十年代南京的浪子们都认识赵玉墨,都爱听她有点跑调的歌声。

她说:“我们的命是不贵重,不值当您搭救;不过我们只求好死。再贱的命,譬如猪狗,也配死得利索、死得不受罪。”

“那你先讲上茅房的事吧!”喃呢说。

书娟让这种陌生词句弄得心乱神慌。阿顾上来拉她,她犟开了。她发现其他女孩已经回到阁楼上去了。伙夫陈乔治已得令用木棒制止窑姐们入侵。他左一棒、右一棒地空抡,把哀求退还给女人们:“姐姐们行行好!你们进来也是个死!要么饿死,要么干死。学生们一天才两顿稀的,喝的是洗礼池的水,行行好,出去吧!……”木棒每一记都落在水门汀地面上和砖墙上,一记记回震着他的虎口和手腕,最疼的是他自己。先上来的女人用石头把墙头插的碎酒瓶、烂青花碗茬子敲下去。

阁楼有三扇扁长形窗户,都挂着防空袭的黑窗帘和米字纸条。纸条此刻被女学生们掀开了。从那些小窗可以勉强看到前院和一角边门。

“吃素饭也罢了,素觉难睡哟,玉笙!”

窑姐中的某人把赵玉墨叫来了。五星级窑姐远远就对红菱光火:“你死那儿干什么?人家给点颜色,你还开染坊了!回来!”她说话用这样的音量显得吃力,一听就不是个习惯破口叫骂的人。

粗皮黑胖的窑姐叫喊:“豆蔻,丢一个麻将我撕烂你的大胯!”

其实英格曼神甫看出陈乔治和阿顾已暗中叛变,跟窑姐们正在暗中里应外合。

“好的,我一定转达副神甫大人的话。”玉墨微微一笑。

书娟在不快乐的时候总会想到些人去怨怪,她心里狠狠怨怪着父母,甚至妹妹书嫚,眼睛却进一步张大了:这个妖精是怎么了?死在阿顾怀里了!貂皮大衣的两片前襟已彻底敞开!灰色的清晨白光一闪,一具肉体妖形毕露,在黑色貂皮中像流淌出来的一摊不鲜鲜的牛奶。她赶紧缩回门里。

“姑子要有讲洋话的洋和尚陪,才美呢。”红菱笑嘻嘻的说。

玉墨先道了歉,然后说:“我明白我们不受欢迎。不过她们是真饿了。”

“一天开几餐呢?”豆蔻问。

红菱给这话气着了,对她们喊:“对了,姑娘我一身的杨梅大疮,脓水都流到那些骨牌上,哪个偷我的牌就过给哪个!”

红菱做了一个手势,两个女孩不懂,但马上明白那个很下流的手势,因为窑姐们笑翻了,玉笙笑得直揉圆滚滚的肚子。

“出去!马上滚!阿顾!给她开门!”法比叫着。大冬天脸铮亮,随时要爆发大汗似的。

“叫什么都一样,都是吃素饭、睡素觉。”玉墨说。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过,它注定需要一场巨大的牺牲来更正。

捂住她嘴的是赵玉墨。厨房里的吵骂地下仓库里都能听见,所以她赶上来把红菱的污言秽语堵回去。

书娟大致明白了眼前的局面,这的确是一群不该进入她视野的女人。

跟着他的目光,所有人看见刚才已经暗下去的黄昏,现在大亮。书娟和同学们跑到院子里,火光照亮了教堂主楼上幸存下来的玻璃窗,由五彩玻璃拼成的圣母圣婴像在米字形纸条下闪动如珠宝。女孩们呆子一样看着如此瑰丽的恐怖。

女人跪着的背影生了根,肩膀和腰却一直没有停止表达。

“喃呢!你让我打一圈吧?”豆蔻说。

法比失去了耐心,还原成扬州乡亲了。他用英文对英格曼神甫说:“这种语言现在是没法叫她们懂的!必得换一种她们懂的语言--陈乔治,让你演戏台上的孙猴子呢?打真格的!”

“回你自己的地方去!”法比切断他们间对话的可能性,“不守规矩,我马上请你出去!”

好几个女人一块回嘴:“还是洋和尚呢!怎么这样讲话!”“想骂我们好好骂!这比骂人的话还丑啊!……”

“赵玉墨!”届时只有二十岁的孟书娟小声惊呼。叫赵玉墨的女人瞪着两只装糊涂的眼睛。

“那我们再去看看。”小愚说。

站了很久,书娟脸上的臊热才褪下去。这种不知臊的东西要十个书娟来替她害臊。

“以后你们就躲在自己的地方,不要上来。特别是不要到这里来。”法比说。

女孩们离开后,叫红菱的窑姐叼着烟卷在《圣经》工场门口打转。

教堂主楼后面有个长方形水池,蓄的水是供受洗用的。池子用白色云石雕成,池底沉着一层山核桃落叶,已经沤成锈红色。上海失陷后,人们操心肉体生命多于精神生命,三个月中居然没有一人受洗。法比指着半池微带茶色的水说:“我就是想让你来看看这个。从你们来了之后,水浅下去一大截。能不能请你告诉她们,剩下的水再也不能偷去洗衣服、洗脸。”

“假如三天之内,自来水厂还不开工,我们就要给旱死了。旱得跟这片枯草似的。”法比用脚踩踩枯得发了白的冬天草地。他发现自己的话有点酸,但没办法,他也没想那么说话。

“副神甫,她们可以自重,常常是给逼得不自重。”玉墨说。她还是把自己和门口那群同事或姐妹划分清楚,要法比千万别把她看混了,佩五星徽章的窑姐在和平时期你法比这样的穷洋僧连见都见不起。

书娟当然无法跟着赵玉墨,也在后背和膝盖间开山劈路;没人会继续为她行方便。她只能是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等书娟从法庭内外的听审者中全身而退,赵玉墨已经没了。

法比说:“神甫,听着……”

红菱拍手乐道:“这有一位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其实她是打听,做礼拜一人能喝多少红酒,别上当啊,她能把你们酒桶都喝通!”

女孩们愣了。法比一脸糊涂,他虽然是扬州法比,虽然可以用扬州话想问题,但玉墨的话他用扬州思维也翻译不好。多年后书娟意识到玉墨骂人骂得真好,她骂了女孩、骂了法比,也骂了世人,为了使女孩们单纯、洁净从而使她们优越,世人必须确保玉墨等人的低贱。

陈乔治说:“这里还有点饼干……”

我的书娟姨妈不屈不挠,挤到她侧面,告诉她,孟书娟就是被赵玉墨和她的姐妹们救下来的女学生之一啊!

英格曼神甫刚走,从厨房里发出翻箱倒柜的声音。

天微亮时,女学生们都起来了。是被楼下爆起的女人哭闹惊醒的。

下午英格曼神甫也出去了一趟。陈乔治开车载着他往城内走了一两公里,就退了回来。他们不认识这个南京了;倒塌的楼房和遍地的横尸使陈乔治几次迷路。在接近中华门的一条小街上,他们看见日本兵押解着五六百个中国士兵向雨花台方向走,便停下车。英格曼神甫乍起胆子,客气地向带队的日本军官打听,要把战俘们押到哪里去。随行的翻译把他的意思转达过去后,军官告诉他:让他们开荒种地去。他脸上的表情却告诉你:他才不指望你相信他的鬼话。英格曼回到教堂,晚餐也没有吃,独自在大厅里坐了一小时,然后把所有的女学生们召集到他面前,把下午他看到的如实告诉了她们,他温厚地看看法比,说自己早晨的判断太乐观,看来法比是正确的,在找到新粮源、水源之前,保证这三十多人不饿死、渴死,是他最大的抱负。他叫陈乔治再搜一遍仓库,看看还能找到什么,过期的、发臭的、长毛的都算数。

小愚趴在书娟耳朵上说:“你说哪一个最好看?”

女孩们七嘴八舌:“哪个要她的东西?还怕生大疮害脏病呢!”

“就你个挡炮子的动老娘了!”她把胸脯拍得直哆嗦。

“去你奶奶的!”喃呢不当真地骂道。

“我们一般都习惯吃四餐,夜里加一餐。”豆蔻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个骚人动手动脚!”她指着推搡她的阿顾说。

豆蔻说:“哎,老爷是我老乡吔!……”她脚下一趔趄,嗓音冒了个调:“求求老爷,再不敢了!……”

“一担面粉这么多人?两天就喝西北风去!”法比发着小脾气对陈乔治说,怎么办呢?他又不能对神甫发脾气,把该神甫听的恼火语言让陈乔治受去,所有人受不了的气都会让二十岁的孤儿陈乔治受。

孟书娟在之后的几十年一次次地、惊悚地回想:一九三七年十二月的中国首都南京竟失陷得多快呀!当时已经历了一大段人生的英格曼神甫在自己的微观格局中误解了局势,使他和女学生们错过了最后的逃生机会。

“你叫扬州法比吧?”红菱还是嬉皮笑脸。“老顾告诉我们的。”

陈乔治是英格曼神甫捡的弃儿,送他去学了几个月厨艺,回来他自己给自己改了洋名:乔治。

晨祈时枪声响了。似乎城市某处又开辟出一片战场,枪声响得又密又急。所有的女孩都一动不动,似乎想挺一挺,把枪声引起的不祥和焦虑挺过去。

“我是记得的。”她又那样痴情地一笑。男人都想在她身边多赖一会儿,何况这么个孤独的男人。她第一眼就看出法比有多么孤独。谁都不认他,对生他的种族和养他的种族来说,他都是异己。

“回来!”玉墨又喊,同时上手了,揪着红菱一条胳膊往回走。

英格曼神甫活了近六十年,光是在中国就经历过两场战乱:北伐、军阀,可他从来不必目睹如此不堪的场面,不必忍受如此粗鄙低贱的人等。神甫有个次要优点,就是用他的高雅战胜粗鄙,于是对方越粗鄙,他也就越高雅;最终达到雅不可耐,正如此刻,他用单调平稳的嗓音说:“请你克制,阿多那多先生。”然后他扭过脸,对着窑姐们,包括那个刚从绿绒斗篷后面再次出场,两手束着裤带一脸畅然的窑姐,咬文嚼字地说:“既然诸位小姐要进驻这里,作为本堂神甫,我恳求大家遵守规矩。”

陈乔治一面问:“哪一个?”一面急着往厨房去。

孟书娟迈着被毛巾隔离的两条腿,不灵便地走回《圣经》工场。爬上楼梯后,她马上进入梦乡的和平。

她抬起肉乎乎的手,露出小小的腕表,上面短针指在午后一点和两点之间。

“你们拿五个子玩不起来,我们缺五张牌也玩不起来。”红菱跟女孩们拉扯起生意来了。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胆大的学她的江北话:“……也玩不起来……”一声哄笑。

我的姨妈孟书娟一直在找一个人。准确地说,在找一个女人。找着找着,她渐渐老了,婚嫁大事都让她找忘了。等我长到可以做她谈手的年龄,我发现姨妈找了一辈子的女人是个妓女。在她和我姨妈相识的时候,她是那一行的花魁。用新世纪的语言,就是腕儿级人物。

法比用英文叫喊:“动物!动物!”

一个浑滚滚的女人说:“美国大使馆里我有个熟人,原来答应我们藏到那里头,昨天夜里又反悔了。不收留我们了!姑奶奶白贴他一场乐呵!”

“你们叫我来找的!说缺牌玩不起来!”红菱抱屈地说。

书娟稍微愣了一下,明白小愚指的是妓女们,她其实谁也没看清;不屑于看清,除了叫玉墨的那个女人的脊梁。但她不想扫小愚的兴;刚弥合的友情最是甜蜜、娇嫩的。“你看呢?”她反问,同时翻身把脸对着小愚。

她搜集的资料浩瀚无垠。在这个资料展示的广漠版图上,孟书娟看到了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亡城时自身的坐标,以及她和同学们藏身的威尔逊福音堂的位置。资料给她展示了南京失陷前的大画面,以及大画面里那个惊慌失措的、渺小如昆虫的生命--这就是我十三岁的姨妈,孟书娟。

英格曼神甫说着转过身,向自己居处走去。他的决定已经宣布了,因此他不再给任何人讨论的余地。

中午,去安全区筹粮的法比回到教堂,粮没拉回来,坏消息带回来了。马路上中国人的尸体有三四岁的,也有七八十岁的,一些女人是赤着下身死的。炸弹在路面上炸出的坑洼和壕沟,都用尸首去垫平。凡是听不懂日语呵斥的,凡是见了枪就掉头跑的,当场便撂倒,然后就作为修路材料去填沟坎。学生们早上听到的、那阵长达半小时的射击,安全区的国际委员们怀疑是日本军队在枪决凌晨投降的中国军人。法比说完,对女孩们强笑一下,又看一眼英格曼神甫,他的意思是,神甫的判断出错了,这样的血腥局势一两天之内怎么会回归秩序呢?

火光给了人们极好的却诡异的能见度。被照得通明的地面和景物在这样的能见度中沉浮。

“请你听着,放她们进来。”英格曼神甫说。“至少今天一天让她们待在这里,等日本人的占领完成了,城市的治安责任由他们担当起来,再请她们出去。日本民族以守秩序着称,相信他们的军队很快会结束战斗的混乱状态。”

孟书娟一下子坐起来。紧接着她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铺位旁边。时间大约是清晨五点多,或者更早些。更早些,至多四点半。她不是被突然哑了的炮声惊醒的;万炮齐喑其实也像万炮齐鸣一样恐怖。她是被自己下体涌出的一股热流弄醒的。热流带着一股压力,终于冲出一个决口,书娟就是这时醒的。她的初潮来了。

“我是最后一次警告你们,再出来到处跑,你们就不再受欢迎。”

她浑沌未开的面孔下面,身体足斤足两,怎么推怎么弹回来:“老爷你教育教育你小老乡我啊!我才满十五吔!……玉墨姐姐!帮我跟老爷求个情嘛!”

“修道院里不叫姑子吧,玉墨?”

我的书娟姨妈远远看见了她的背影。还是很好的一个背影,没给糟蹋得不成形状。书娟姨妈从外围的人群撕出一条缝来到她的身后,被上万人的汗气蒸得湿淋淋的。姨妈伸出手,拍了拍南京三十年代最着名的流水肩。转过来的脸却不是我姨妈记忆里的。这是一张似是而非的脸;我姨妈后来猜想,那天生丽质的脸蛋儿也许是被毁了容又让手艺差劲的整容医生修复过的。

玉墨用大黑眼珠罩住法比,她这样看人的时候小小的脸上似乎只剩了一对大眼,并且你想躲也躲不开它们。法比跳了三十五年的心脏停歇了一下。他不知道,男人是不能给赵玉墨这样盯的,盯上就有后果。

一个是十七八岁的窑姐抢着报告:“安全区连坐的地盘都不够,就是挤进去,也要当人秧子直直地插着!”

书娟披上棉袍,向阁楼的门摸去。这不是个与地平线垂直的门,从楼下看它不过是天花板上一个方形的盖子,供检修电路或屋顶堵漏的人偶然出入的。昨天书娟和同学们来到威尔逊教堂时,教堂的英格曼神甫告诉她们,尽量待在阁楼上,小解有铅桶,大解再下楼。

阿顾从良家男子变成浪荡公子只花了二十分钟。此刻他乐颠颠地为窑姐们带路,去厨房下面的仓库下榻。窑姐们走着她们的猫步,东张西望,对教堂里的一切评头论足,跟着阿顾走去。

“神甫,我不同意!”法比在他身后大声说。

法比瞪了陈乔治一眼,难道酒可以洗脸、洗澡、洗衣?难道酒能泡茶,能当水煮饭下面?尽讲些不相干的屁话!

“从现在起,你们必须遵守教堂的时间表,按时起居,按时开饭。过了开饭时间,就很对不起了。女学生们都是从牙缝里省出粮食给你们的,你们不吃,她们总不见得让面条泡烂浪费。”法比说着说着,心里想,怪事啊,自己居然心平气和地在跟这个窑姐头目对谈呢!

神甫没有说完,侧门口冒出几个窑姐。她们挤在那里,看看大厅里有什么好事,有了好事是否有她们的份。一看女生们个个沉脸垂头,都不想有份了,一个个掉头出去。但法比叫住了她们。

本文由云顶娱乐发布于影视,转载请注明出处:八月的南京万人空巷,我的姨妈孟书娟一直在找

TAG标签: 云顶娱乐
Ctrl+D 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